大概是自己走過的荊棘之路太刻骨銘心﹐不願後輩受此束縛﹐所以興國老師遲遲不肯收弟子﹐秀偉老師則是為了薪傳之火﹐三年來居中試探穿線﹐直到今年﹐外在環境艱難和念頭流轉約莫到了新境界﹐「他心裏準備好了﹐知道自己不會讓年輕人經歷他所受的。」整整十年的相處觀察﹐興國老師認定朱柏澄是能與之同心的人﹐才點了頭﹐收弟子。

3月7日﹐朗朗春日﹐吉時﹐在戲曲中心裡遵循古禮﹐師徒在梨園祖師爺唐明皇像前燃香祝禱﹐焚香叩首﹐許下一世之約﹐從此不只是老師﹐更是父親。

興國老師收下弟子獻上的拜師帖﹐師徒相望淚流﹐四十幾年累積的百感交集湧上心頭﹐肺腑叮囑﹐一字一句立下誓約:「我會傾囊相授﹐知無不言﹐言無不盡!」情真意切﹐讓白袍下的雙腳藏不住的顫呀顫﹐台上台下無不動容﹐在場很多人和我一樣跟著熱了眼眶。

拜師大典辦的極其盛重﹐12位藝文界重量級的導師一口允諾﹐擔任見證師﹐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老師一句勉勵:「不要只做小吳興國﹐要做大朱柏澄」﹐點出了這場儀式的核心﹐傳承衣缽不是為了復刻老師的一切﹐是要將所有學習內化﹐而後創新﹐才能為這個古老技藝與自己的藝術生命開創光明大道。

是冥冥中的緣分注定﹐這對師徒在同年齡時拜了師﹐時空相隔近半世紀﹐42年前在林懷民老師的見證下﹐當年26歲的吳興國向台灣四大老生之一的周正榮磕頭拜師﹐從武生改學老生﹐從周老師身上得到真正的戲曲精髓﹐奠定日後走上大師之路的基石﹐只是﹐當時夾在現實表演生活與嚴酷的傳統師道之間﹐即使處處盡心﹐仍如履薄冰。

周正榮老師的「周瘋子」稱號﹐其來有自﹐因為他是真真正正把全副生命﹐外加靈魂﹐都投入在京劇表演的淬鍊上﹐收了弟子﹐教學行事自然分外嚴厲﹐再加上興國老師逐漸走上結合西方文學的跨界創新之路﹐世代差異與外界耳語沒斷過﹐終讓這段師徒情漸行漸遠﹐徒留遺憾。

曾聽秀偉老師說起﹐興國老師年過三十﹐早成角﹐也已成家立業﹐但還是動輒當眾挨打罵﹐一日劇團的人又來通報:「興國又受罰了!」令她實在氣不過﹐與周老師起爭執﹐那頭說師父教弟子天經地義﹐這頭說他已堂堂為人父…像《霸王別姬》演的那樣﹐頭一磕﹐師徒即父子﹐旁人無從置喙﹐疼惜抱屈只能往心裡吞。

秀偉老師講這段往事時﹐口氣是如常溫順﹐但我能感覺不捨還在她心上﹐於公於私他們都是最親密的夥伴﹐一言一行看得比誰都清楚﹐「吳興國對老師們真的是很尊敬﹐很聽話﹐很孝順。」她對這位心思單純為戲而活﹐凡事不與人計較的丈夫﹐打從心底的敬重是與日俱增﹐「等他退下來了﹐想做什麼﹐去哪﹐我會陪他。」

去年在《李爾在此》的發布會上﹐興國老師說排戲時永遠放著一張椅子﹐想著周老師就在那邊看著﹐所以絕不鬆懈﹐「沒有周老師就沒有當代傳奇」這句話也聽興國老師親口說了幾回﹐可見得﹐那些歷經的風風雨雨從沒抹去師恩在他心中的深刻。拜師典禮後﹐他被劇組接去拍戲﹐聽說他在現場淚流不止﹐秀偉老師致電詢問﹐他也只說沒事﹐別擔心﹐到了回家才坦承是收弟子這件事把太多往事感慨給翻了出來﹐所以沒能壓抑住情緒喧騰…

影片裡有張興國老師直挺立在周老師旁的合照﹐那不是電影﹐是在京劇這行裏一代又一代活生生走過的路﹐典禮結束後我傳訊息給秀偉老師:「今天有說不出來的感動,興國老師從年少走來的這一段歲月本身就是文化資產!」

興國老師﹐您給這個社會帶來的不單是純粹美好的藝術表演﹐還有身體力行的忠孝情義﹐飲水思源與無怨無私的高亮氣節﹐我很榮幸能作為您在藝術道上的小小善友﹐在這個早被五光十色快速娛樂掩沒的時代裡﹐有柏澄這樣的好青年承衣缽﹐ 還有興傳奇小將用功上進﹐忍著巨大寂寞承襲傳統﹐實在替您高興﹐就像您每次向林懷民老師請益﹐他回的那句:「別怕!做對的事﹐自然會有人幫你﹐做就對了。」德不孤﹐必有鄰﹐好多好多人會陪伴您和劇團繼續拚下去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