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門歲月前半是一場青春無悔﹐從泥土地冒出枝枒﹐綻放的意外美麗﹐ 還沒來的及學會面對成長的風雨;後半﹐是歲月洗禮過的重生﹐找回自己而後大鳴大放﹐這回緊緊握住的是初心﹐所以再也不迷失了。

手上有八國邀約﹐但連團員薪水都發不出來﹐談何意義?林懷民老師選擇放下﹐遠走他鄉。這也讓我想起曾是雲門舞者的吳興國老師也曾負氣關閉《當代傳奇劇場》﹐到歐洲自我放逐﹐一齣《李爾在此》寫下滿紙辛酸淚﹐才將他重新帶回舞台﹐光芒更盛。人生就是這麼奇妙﹐彷若注定放在你肩頭的使命﹐那便很難卸下﹐總會有不知哪來的勇氣﹐推著你往前走﹐直至海闊天空。

這是我一輩子做最好的事情﹐放下的好處﹐等到你回來的時候﹐就什麼都不怕了。

離開的那段日子﹐他遊歷亞洲各國﹐一方面覺得內心有愧﹐違背了自己說過的話﹐一方面受到許多人的鼓勵﹐「我們走過江湖﹐大家也說我們不錯﹐那就重新開始吧!」﹐抱著「最多再關一次」的豁達重返舞台﹐日子也慢慢順了。

雲門二十周年將屈原的《九歌》重新詮釋的瑰麗幻化﹐也是雲門轉捩製作大型舞劇的重要作品﹐贏得國際稱譽﹐改變了此後雲門在海外的巡演方式﹐進駐知名表演中心﹐定點演出。

不同於《薪傳》是血濃於水的鄉愁﹐1997年的《家族合唱》靈感來自童年時深夜裡大人間的竊竊對話﹐是最不舒服﹐卻牢牢掛念的記憶。

沒有比雲門更大的畫布﹐林老師想將人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影像呈現給世人﹐便藉由《家族合唱》將它搬上舞台﹐口白則來自二二八犧牲者家屬的口述記錄。

「紐約時報說別人都在講他的貓跟狗﹑跟愛情故事﹐你為什麼老講政治?不是﹐我們不是在溫習歷史﹐而是第一次在認識我們這個地方的歷史。」並非受難家屬﹐但在那個謹小慎微的時代氛圍下﹐心裡也有過委屈﹐透過《家族合唱》散發掉﹐人也輕盈了﹐做出了更好的作品。

我從不會跳舞到會編舞﹐怎麼走到那裏﹐自己也嚇一跳。

全世界演了將近三百場的《流浪者之歌》﹐給大家在亂世中帶來片刻安靜﹐那天他對這齣戲的回憶﹐全是有趣﹐因為戲裡融合了很多不同文化的基因﹐還有許多從沒想過的學習﹐比如:唱到觀眾心深處的空靈曲子來自喬治亞民謠﹐竟是當地用來召喚乳牛的樂音;撒在舞者頭上的米粒﹐幾經血流刺痛後﹐懂得挑選圓頭品種﹐頭頂還要塗上厚厚的膠;舞台用的三噸半的米放在倉庫裡﹐幾日後竟長出一片綠油油…「很多記憶在裡面」﹐他笑往昔的傻氣﹐但其實美好。

他回憶大三時在中山堂看澳洲芭蕾舞團演出﹐興奮無比﹐「那時候以為腿短勤練也可以﹐長大才知道不是﹐」芭蕾舞是線條的藝術﹐觀眾坐的再遠﹐也能看到舞者的大長腿﹐這是西方人的優勢﹐所以他帶舞者重新去感受東方人的肢體與美學﹐「我們的身體乘載了所有文化的因素。」

希臘城﹑米蘭大教堂都是科學的﹑筆直的往天際去﹐但我們與天空的關係卻非如此﹐他舉了夸父追日﹑長城為例﹐強調的是在平面發展﹐寬闊而伸展。

「我們永遠在做圓的東西﹐對空間的想像是寫意的﹐」西方神話裡的天使有對翅膀﹐但東方天人以彩帶飛天﹐「教京劇的老師會說:『揣摩揣摩啊~』﹐我們講的是氣韻生動﹐這真的是需要揣摩﹐練出來的東西是不一樣的。」

這個舞留下什麼﹐只有身體﹐幾時看過台灣人的身軀變得這麼水(美)。

身體也要欲左還右﹐他開始讓舞者訓練打坐。「他們恨死了﹐剛開始一坐要三小時﹐他就睡給你看!」那就編一支舞﹐把訓練元素都放進去﹐為了上台﹐舞者只好繼續學。

《水月》的海外首演讓他非常緊張﹐因為文學家出身﹐在編舞的結構﹑表達﹑風格上﹐本就天分極高﹐但90年代下半的這支《水月》是一場質變﹐以東方身體文化入舞﹐將雲門推上新境界﹐建立了自己的動作﹑語言和方法﹐「在國際上與很多大師平起平坐﹐但時間已過了三十年。好幸運﹐這是我自己都不能想像的。」

打坐﹑太極引導之後﹐他讓舞者學書法﹐體會其中的收與圓﹐怎樣開始﹑怎樣延伸﹑怎樣收尾﹐書法在林老師眼中是自由的﹐是氣的連貫﹐從中發展出《行草三部曲》-《行草》﹑《松煙》﹑《狂草》系列舞作﹐讓舞者用呼吸在講話﹐而非手腳﹐舞台上是氣在運行﹐與觀眾之間是氣在凝結。

舞者用身體書寫永字八法﹐是我對雲門舞作最難以忘懷的一幕

人世無常﹐水火無情﹐2008年農曆大年初五一把大火燒光了雲門位於八里的排練場﹐驚嚇的不只是林老師與舞者﹐是全台灣﹐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支給我們藝術養分﹐為我們去爭光的國際級舞團居然16年來是在鐵皮屋裡做排練的!

四千多筆捐款湧進﹐希望幫雲門重建家園﹐最後差的五百萬美金﹐由美國芝加哥一個基金會捐款補齊﹐「這是台灣第一個完全用民間的力量監造起來的一個文化建築」。四十二歲了﹐終於有個家﹐在淡水中央廣播電台舊址﹐有百年大樹圍繞﹐看的到台灣海峽﹑淡水河﹑觀音山﹐大片檜木牆上刻著所有捐款者姓名﹐「雖然我們從淡水河到全世界去﹐可是始終沒有忘記原來在想的那件事情﹐到自己的地方為社區民眾出力。」

回到台灣像回到家一樣﹐但有趣的是﹐我們必須在外面繞了一圈﹐才能做到這樣的事情。

雲門到社區裡﹑學校裡演出和教學﹐是初衷原點。

那日林老師帶來雲門到美濃和池上演出的片段﹐鄉親們攜老扶幼﹐當成大事看待﹐池上有位高齡九十六歲的老榮民為了省兩百塊車票錢﹐跑了二個鐘頭過來﹐問他會不會心疼要花兩百元買票﹐想都沒想的說:「不心疼!」

很感人的影片﹐看時情緒很複雜﹐開心﹑溫馨﹑也有反思﹐城鄉差距讓讓我們遺落了鄉親那份知足歡喜心。

大山下﹐黃澄澄的稻穗﹐農人第一次不是因為工作而到田裡去﹐坐在田裡搭建起的舞台邊﹐二個小時看舞﹐也看自己的田﹐發現故鄉原來這麼美﹐自我肯定油然而生﹐這就是林老師想透過雲門傳達給這片土地的人們的感情與感謝。

免驚﹐就給他走下去﹐路就會出來﹐做喜歡的事情就不覺得艱苦。

享譽國際﹐新家蓋好了﹐人也神清氣足﹐幹嘛退休?

「雲門是台灣的力量堆積起來的﹐怎麼走下去﹐比我再多做兩個作品﹐多拿兩個獎﹐還有意義。」林老師的答案讓人欽佩﹐再華麗都有轉身時候﹐但無私想著永續的人﹐必將永遠前行。

創辦雲門46年走來﹐「不易」二字也不足以形容所歷經的﹐他謙虛的說要趁著還沒老番顛之前交棒﹐接下重擔的是現年四十五歲的鄭宗龍﹐記得在公視表演廳看過他的《毛月亮》﹐張力十足﹐原始又現代﹑狂躁卻細膩。雖然老師打趣說讓帥哥接班是有利票房﹐但同為創辦人﹐我大概能體會﹐鄭宗龍身上有不同於他的能量與世界觀﹐能傳承﹐也能走出新局﹐「他是完全走到另外一個世代﹐跟台下觀眾可以講話的。」

演講最後﹐林老師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﹑傳奇民謠歌手鮑布狄倫在《搖滾記》的一段話作為勉勵:

前方的道路將會崎嶇艱難

我不知道它通往何方

但我還是踏上這條路

眼前即將出現   一個奇怪的世界

亂雲罩頂  閃電頻傳

那個世界  許多人不瞭解 

也從來沒能弄懂

我卻直直走了進去

那是個寬廣的世界

延伸閱讀:
林懷民談雲門歲月(上)-青空上的,孤獨者

(雲門舞集相關照片取自林懷民老師演講資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