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雲霧太平 看人間有情

by 陳美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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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嘉義春日慢遊﹐在山城小徑的奼紫嫣紅裡展開。

享用了高帝園茶葉民宿自製的豐盛早餐後﹐老闆淑媛帶我們漫步賞花﹐目標是春之嬌客-紫藤花。山坡各色繁花盛開招引﹐使人沒法專心走路﹐終至一處平台花棚﹐紫藤花還未滿開﹐約莫四成﹐一串串風鈴似繁茂耀眼的紫﹐也足以構成誘人美景﹐我們佇足拍照留念﹐微風不時送上芬芳﹐這個早晨過的實在浪漫。

從瑞里轉進太平﹐原訂一個小時的車程遇上假日賞花車潮﹐遲了半小時。太平嚴清雅村長的秘書金蒨招呼我們到『空氣圖書館』用餐﹐清水模建築加上大片植綠﹐在網路上被推為文青必訪的「森林系」名店。仿圖書館的時髦簡約加上室內外無隔間﹐即使逢周末出餐量驚人﹐但身處其中毫無擁擠之感﹐涼爽山風也大大方方地穿梭流動﹐果真天然ㄟ尚好。

這家餐廳背後也有地方創生的故事。兩位店東陳柏宏和涂以仁都是嚴村長在嘉義高工任教時的學生﹐一位在嘉義市從事進口家具﹐一位在台中開設計公司﹐原先只是受邀回鄉參與藝術營造﹐但因村長疾呼「老社區需要注入年輕人嚮往的空間」﹐及老街入口380坪蘭園釋出﹐催生了這間『空氣圖書館』﹐比太平雲梯稍晚了幾個月開幕﹐還在試營運時就成了IG打卡熱點﹐從店門口隨時排著拍照人潮﹐證明了村長的靈活與遠見﹐想法新潮不輸年輕人。

參加完青創班結業式趕來相會的嚴村長﹐兩道長長白眉讓他看上去比67歲的實際年齡大上許多﹐福氣相貌是正字標記﹐金蒨笑說有七成的人說長得像彌勒佛﹐三成人說像土地公。董事們這兩天聽我說了許多﹐所以一見本尊便格外親近﹐村長帶我們到休憩站的二樓景觀台品嘗手沖咖啡﹐自己二話不說拿起行動麥克風﹐中氣十足講他與太平的故事﹐真性情流露無遺。

嚴村長本是梅山鄉太平村人﹐太平村海拔一千公尺﹐從梅山上到太平的山路十分曲折﹐即便如今上去也得駛過髮夾似的太平36彎﹐村長年少時的就學難度可想而知。他同山裡的孩子﹐國中開始就必須跨區就讀﹐造就出獨立自主﹐領導力也在擔任班長時早早展露﹐高三因參加戰鬥營而萌生念軍校的念頭﹐之後順利考上空軍防空學校。1980年從部隊轉任教官﹐陸續任職於嘉義高工﹑嘉義高商﹑私立華興中學﹐至2000年退休。任職學校期間﹐他有別於一般傳統的教官﹐本業之外還積極參與招生﹑公關﹑學校轉型等﹐甚至在華興中學被轉聘為秘書﹐這些經驗對他日後重造太平有很大幫助。

我要把太平變成美學村
村落每家每戶都很漂亮
太平老街﹐老街再造﹐老巷新生﹐ 心手相連 
巷巷是景點﹐  戶戶是花園 ﹐ 家家有故事
一步一景﹐  轉角遇到桃花源

退休後返鄉﹐故鄉有六成以上年逾65歲﹐設籍人口不足600﹐常住僅約200~250﹐觸動他打造幸福家園的想法﹐開始主持義工隊綠化環境﹐投入村長選舉﹐找藝術家駐村支援美化﹐提出「太平社區農村再生計畫」獲農委會核定通過…從社區營造開始﹐申請各項計畫﹐爭取補助經費﹐一樣一樣的做。

太平雲梯在2017年九月正式啟用﹐當初村長想蓋雲梯的是為了給太平創造出像台北101般響噹噹的「名詞」﹐不管他人取笑癡人說夢﹐他挨家挨戶奔走溝通﹐取得多達一千五百多份土地使用同意﹐經過環評到興建﹐前後十一年的努力﹐「一個地方沒有產業就完蛋﹐留不住人才﹐如果沒做太平雲梯﹐誰知道太平?太平只有形容詞﹐大家只會說這裡風景很好﹐這裡很涼…﹐我們因為這樣的地標﹐讓大家發現這裡有老街﹑竹林﹑茶園﹑雲海。」

照片來源: 阿里山風景管理處

「我遇到的困難比你們想像多﹐被投訴至少三十次以上﹐法院不知道跑幾次﹐但等到檢察官問完之後﹐最後都跟我變成好朋友。」沒預算﹑沒編制的村長能夠執行這麼多計畫﹐流言蜚語自然不斷﹐但敢做夢﹑愛分享又肯做事的拼命三郎性格﹐他用創新和行動力抵禦負能量﹐成功把太平從山間僻靜的落沒小村﹐發展成遊客如織﹑居民受惠﹑青年返鄉的幸福山城﹐「我們慢慢做﹐做出成果﹐透過故事﹑透過溫度﹑透過人情﹐讓大家想一來再來。」

在許多藝術家的共襄盛舉下﹐太平社區裡隨處可見藝術點綴
社區活化創造了幾十位青年返鄉﹐旅行社和一百多位交通車接駁司機穩定就業﹐老街店鋪從凋零到如今一位難求﹑民宿也進駐了

2018年十月太平社區產業合作社標得雲梯的自主營運權﹐「去年我要組合作社﹐沒人來﹐ㄍㄧㄥ到最後就209萬﹐能做什麼事情?」﹑「要三十個員工﹐根本找不到人﹐我用點名的﹐國中畢業可以來﹐國小畢業可以來﹐」一枝草一點露﹐村長的矢志不退和濃濃的在地情懷﹐不只感動村民﹐連前來競標的各大知名遊樂業者也佩服讓賢﹐「他們說我沒錢沒人﹐但我有信心﹐我知道要怎麼做﹐上天會幫我!」他感謝上天眷顧﹐感謝遊客﹐感謝村民﹐感謝員工﹐說至情深處﹐鐵漢也哽咽﹐「要營業這樣的雲梯﹐我很努力在經營﹑行銷﹐我很感恩﹐看到遊客來都很歡喜﹐來看花﹑來拍照﹑來住﹐等一下五點半回去﹐今天會收入60萬﹐因為有6000人來…上天給我們鼓舞﹐只要我們好好珍惜。」

犀牛老爹」施力仁(上上圖右)是我多年好友﹐長期以犀牛為題﹐創作出許多帶有科幻意象的犀牛系列雕塑﹐
曾赴義大利﹑奧地利等地展出﹐勤誠台北總公司所在地中悅IFC大樓﹐正門廣場也陳列著他的巨型犀牛雕塑﹐雄偉安鎮。
緣分真夠巧﹐沒想到他跟嚴村長竟是40年前在軍校睡上下舖的同學!
好同學成了受愛戴的神奇村長﹐他也情義相挺﹐把曾在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亮相的《金剛犀牛》﹐無償提供在太平雲梯廣場展出﹐
以「犀迎曙光﹐犀象太平」為名﹐意喻藉犀牛的吉祥與力量﹐同迎曙光昂首乘雲直至天盡頭﹐
吸引許多遊客慕名前來觀賞留影﹐展期至今年六月。

太平雲梯盈虧自負﹐盈餘中有50%提播為公益金﹐回饋村民的各種保險﹑助學補助﹑學童營養午餐﹑社區老人共餐等九大照護方案﹐合作社現約有三十個員工﹐去年發了讓人欣羨的年終﹐總經理由梅山最具代表的文學家張文環的姪孫張世昌擔任﹐他和金蒨是夫妻﹐都是最早就跟著村長從社區營造開始打拼的青年夥伴。村長大方公開給世昌的薪資﹐當然不及私人企業﹐但「鄉鎮小孩子能夠在地方有個企業當總經理」是他的心意﹐在地青年也很感念﹐不用北漂﹑南漂﹑隔代教養﹐留鄉謀生還能讓故鄉變得更美好﹐這種滿足絕非金錢能買到。

村長與合作社夥伴

在村長的帶領下﹐我們走了雲梯﹐逛了老街﹐最後一站是世昌家的「隆榮商店」﹐也是作家張文環的故居﹐二樓現已改建為文學紀念館。張文環先生是日治時期最重要的作家之一﹐代表作《閹雞》﹑《夜猿》﹑《山茶花》等﹐描寫了許多梅山風土民情﹐因而在太平社區的出入口和巷弄中﹐可以看到許多由這些文學作品轉化成的藝術裝置﹐以文學包裹在地風情﹐讓太平老街多了份書卷氣息。

張文環紀念館佔地不大﹐老房子裡獨有的歲月味道讓人心緒沉澱﹐喚起童年記憶﹐和歲月靜好的吉光片羽﹐我尤其喜歡那扇對街開的小木窗﹐窗外的人潮熙攘﹐可也打擾不了窗內案桌上正在閱讀的寧靜。

一趟太平﹐俯瞰整個嘉南平原﹐開闊明朗的﹐好似嚴清雅村長的夢﹐他夢裡有故鄉的鳥語花香﹐有青年蓬勃樂業﹐有長者頤養天年﹐我想與我同行的董事們都會同意﹐這趟嘉義慢遊小旅﹐不只有視覺饗宴﹑見聞增廣﹑身心愉悅﹐更從旅途中相遇的人們身上﹐得到勇敢前行與知足感恩的謙容力量﹐原來﹐桃花源就在我們的心念之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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